7月3日的晚上，我跟静在干锅居吃饭，然后逛街。在我们边笑边聊的时候，我不知道妈妈突发脑溢血，正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。
接到表哥的电话，我就蒙了，昏昏地收拾了东西，赶到火车站，上了最早一班火车。
凌晨4点过赶到医院，妈妈已经做完手术，被送入重症监护室。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，爸爸一个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。我轻轻地握住他的手。
爸爸说，医生说妈妈最好的情况，就是比植物人稍微好一点点，坏的话，不一定能度过危险期。我倔强着反驳：不会的，我室友的舅舅前段时间也发病，比妈妈的还严重呢，他也渐渐好了……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：上天啊，你让我妈妈好起来吧，折我的阳寿来换好了。
一天24小时，探视时间只有15分钟。被剃光了头发的妈妈，头上插着管子引流血液，鼻孔里是氧气管和胃管，手上夹着夹子来测心跳和血氧……她就那样躺着，我叫她她不应，摸她她不动。轮到弟弟探视，医生让他摸摸妈妈，看有没有反应。弟弟的手颤抖着，没敢。出来跟我说：我好害怕。除了这15分钟，剩下的，就是等待。偶尔监护室的门打开，让家属买东西，我们就会跑到门边，远远看妈妈一眼，或者拜托里面的护士：把我妈妈照顾好一点。我想起2号的早上还在跟妈妈打电话，她说正忙，让我晚上再打，我跟同学去新天地玩，就忘了。不由泪如雨下。也不知为什么总想到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那首歌，撑不住了给落落打电话，我也很害怕。
终于度过三天危险期，转入普通病房。我，爸爸，弟弟，轮流守着。心疼爸爸身体不好，弟弟还小，总是尽量在夜里守长一点时间。第一次发现，夜那么短。请护士一起帮妈妈翻身、给妈妈量体温、擦身体、放尿袋、活动手脚、输液换水……做完一轮，差不多2小时就过去，又该翻身了。重复两三次，就可以看见窗外，天渐渐发白。那时妈妈被切开气管咳痰。她的力气小，痰往往被咳到塑料管口出不来，一吸又回去了，我们就要趁她咳的时候，用棉签把里面的痰粘出来。有时候我去卫生间洗毛巾，又担心她咳嗽，洗一条毛巾要来回跑好几次。就想起妈妈曾经告诉我，我小时候，她特别宝贝我，给我煮一次米粉的时间就要来回好几次看我……又是温暖又是心酸。
医生说，希望10天内能醒，不然就难了。爸爸和弟弟都很着急，我却好像来不及想这个问题。直到第8天早上，妈妈醒了，我听到自己心里狂喊着：我妈妈不是植物人，我妈妈不是植物人……那天上午，我第一次没有听见闹铃声，沉沉地睡了一觉，这才知道自己的期盼有多深。
妈妈的状态一点一点好转，每一点进步，都让我们开心不已。她的气管被缝上了，简单地“嗯”一声也让我们激动。我在她耳边跟她说话，以前的现在的各种事情。当我说到我请了探亲假回来，妈妈问：“你请过了？”我狂喜。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讲一个句子，虽然只有4个字。之后妈妈能偶尔讲话了，没力气的时候会轻轻地点头和摇头。我让她猜谜语：“小小诸葛亮，稳坐军中帐。摆下八卦阵，专捉飞来将。——是什么动物？”她清楚地回答我，蜘蛛。我兴奋地告诉医生，妈妈意识很清楚！但是，渐渐也发现，妈妈记性变差了，早上来看望她的人她下午就忘记了，自己的手机也不再认得。我知道这叫顺行性遗忘，很担心，弟弟比我乐观：“这样至少有一个好处。”“什么？”“就是同一件事情可以让她高兴好几次，比如我每次告诉她我数学考了98分，她都很高兴。”我被逗乐了：“妈妈很快就会恢复的，当心她嫌你祥林嫂。”
人的欲求总是逐渐增多。妈妈意识逐渐清楚了，我开始担心她一旦发现自己左边身体不太能动怎么办。妈妈性子很急，又爱操心，要是让她一直待在床上，急也急死了她。帮妈妈开刀的李教授说，妈妈左腿很难恢复。我望着睡梦中的妈妈，眼泪花花地就掉下来了。刚好二婶来看望妈妈，被我吓了一跳。明白了经过，安慰我：得慢慢恢复的，你没看到你妈妈当时吐血吐的有多吓人，你恨不得她一天内就下床走路怎么可能？
可能促进恢复的一个措施是：做高压氧治疗。几个年轻的医生建议我们去做，李教授则认为做不做高压氧差别不大——只是恢复时间快慢的不同，程度是一样的。我犯了难，不知道该听谁的。因为请落落帮我在网上查了，做高压氧多数还是有好处的，但也有风险。而且做高压氧的话，必须转院，不知道那个医院的医生医术如何。
挣扎又挣扎，还是决定把妈妈送去做高压氧。来接妈妈转院的救护车迟到了，而且很破旧，让我心里隐隐不安。到了医院，一位医生没有做任何检查就递给我们两张单子，让我们第二天再用救护车把妈妈送到门诊部去拍片子和做心电图。心里的不安立刻被放大了：妈妈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，搬来搬去的？而且哪有随便做这些检查的道理？所以当这位医生不肯让我仔细看“高压氧风险的知情同意书”，就让我在上面签字时，我拒绝了，我不敢签。爸爸签了字。我跟弟弟都怪他草率。因为这家医院的高压氧机器是第一代的，我们怕不够安全。我们吵着要把妈妈转到别的医院去，爸爸也被我们说的担心了，只好说，你们让我静一静，考虑一下。还好，晚上妈妈的管床医生来了。他取消了拍片子，又说心电图让人到病房来做，再解释了高压氧的事情……我们立刻就放松了。有一个好医生，还是很重要的。
高压氧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，一个疗程下来，再配合针灸和理疗，妈妈精神清楚多了，左手比最初灵活了，左脚也有些能动了。医生说，妈妈应该是可以站起来走路的。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有时会俯下身去，说，妈妈你抱抱我。妈妈就会用手轻轻环住我，拍拍我的背，有一天还摸了摸我的头发，说，你头发刚洗过，香喷喷的。只有我知道这是多么巨大的幸福。
三笑短信我：这段时间你过的很苦吧？我仔细想了一下，累是挺累的，但是并没有觉得苦，每天做的想的都很单纯，只有一样——希望妈妈快点好起来。确实也看着她一天一天好起来。
前天假期结束，跟她说，妈妈我要回上海上班了，你知道吧？妈妈说，上海没东西吃——这是她一贯最担心的，怕我在上海吃的不好？我安慰她，我自己去超市买，你在这里要听医生的话，好好锻炼，我周末就回来看你……没说完就哽咽了。想到要回上海，心里空荡荡的。又不放心她，虽然找的护工阿姨人很好，还是怕没有自己来的周到……好在通过手机里的扬声器可以跟妈妈通话了，如从前一般跟她汇报我吃了什么做了什么。我是有妈妈的孩子。妈妈你要快点恢复啊，等我赶完了手里的活，就回来。